close



受侠友“私家侦探”嘱托写这样的评论文章,自感十分惭愧。因为对于梁羽生作品的印象只是停留在八年前,那时候我刚刚接触武侠小说,通读了梁的“天山系列”,之后再也没有读过的梁作(除了《笔花六照》),所以下文的分析也只能基于当时的阅读感受和以后的比较研究了。自接下写梁作书评的任务后,一直惴惴,生怕一旦言语有所闪失、模糊,触了侦探的龙须,可讨不到什么好处,他毕竟是这方面的权威。况且,我最近阅读比较多的是推理小说(又是侦探的一个强项哦),关于武侠方面的研究,除了一篇讨论王度庐的拙文外,几乎陷于砚田荒废、笔端迟滞的状态。可为什么忽然想写点梁作的情感描写的阅读感受呢?这还是缘于之前的那篇分析《宝剑金钗》的文章,其中论及梁的情感描写,尽管我无法在细节上挖掘梁羽生在这方面的成就,但若站在整个武侠小说发展史的高度来看,通过把握各个武侠作家在处理人物情感问题的做法及其承袭脉络,却颇能找到梁的艺术特色和开创之功。试从以下三点论之:



一、情感无性别歧视




女性天生的体质柔弱、思维纤细,造就了女性情感的丰富性,因此对于女性形象的塑造是最能体现人物情感描写水平的。而武侠小说纳入女性角色的情感描写(或者称之为爱情主题),大约肇始于清代文康的《儿女英雄传》。此前的武侠小说可以称作“男人的童话”,江湖世界也是男人的世界。如有“男性英雄传”之称的《水浒传》里,虽有女性角色出现,但大多因古代社会对女性的歧视而没有得到好结果,甚至被描写成坑害男人的“祸水”:武大郎死于潘金莲之手,雷横因白秀英而入狱,卢俊义遭贾氏陷害,石秀和杨雄受潘巧云挑拨而兄弟反目,史进被妓女出卖坐牢,宋江两次因女人(阎婆惜、刘高的老婆)而遭困厄;甚至梁山好汉中的巾帼英雄,也都是妇德有缺的,如:母夜叉孙二娘开黑店,心狠手辣;顾大嫂常作河东狮吼,人称“母大虫”。对于古代女子来说,“无才便是德”,学文尚且受到鄙视,更别说习武了,即便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而值得钦佩,却也不见得可爱。古典侠义小说忽视甚至仇视女性可见一斑。当然,尚存在着另一种倾向,就是将女性角色的性别特征弱化至无,也就是说,某些小说中的所谓“女侠”,倘若作者不交代其性别,读者是无法判断角色的性别的。换个角度看,就是作者照搬和移用塑造男性侠者的手法来写女性,这必然导致小说人物特征上的无差别性。此类作品古今皆有。上述不合理的创作倾向,流毒颇远,古龙就曾将刘备的名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奉为圭臬,而卧龙生则强调“天生尤物,红颜祸水”。纵使武侠小说作家对女性持欣赏的态度,往往也脱不了大男子主义的窠臼,有意无意地强调了女性对男性的依附。我们回到被称为“侠情小说之滥觞”的《儿女英雄传》上来,该作详述侠女何玉凤广交豪杰、出没市井、扶弱抑强,是个侠义道的领袖,可是,一旦嫁给安公子,便黯然失色,甘为夫君陪衬,一心生儿育女去了。当今武侠文学巨擘金庸笔下的女侠黄蓉,从《射雕》到《神雕》的变化,可谓何玉凤的成功翻版(一个不争的事实就是完全以女性为主角的武侠小说相当罕见,金庸也仅《白马啸西风》一部)。说到底,男性作家笔下的侠女大多不是完整的人物,婚姻让她们原先多姿多彩的生命开始变得单调、贫乏,纵是不愿也不得不隐身于男性的伟岸身躯之后。这时,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成了女侠的精神死亡之墓。吴蔼仪在《金庸小说的女子》一书中就发出如是感慨:“金庸不会写女人,因为他对女性了解不够,单从男性的主观出发,太过注重塑造大男人主义之下的理想女性,以致人物发展缺乏深度,有时缺乏说服力。”可如果她读过梁羽生,看到《散花女侠》于承珠,看到《游剑江湖》的龙剑虹,看到《联剑风云录》里为国家、民族、百姓甘愿抛却爱侣的凌云凤,看到《广陵剑》里与情侣琴剑天涯、为国奔走的云瑚、韩芷、杜素素等形象鲜明的女侠,就一定不会有如此的议论了。梁羽生是真正将女性的情感放在与男性的豪举平等位置甚至高出位置的第一人,这一点连擅写侠情的王度庐都难以相埒,例如《云海玉弓缘》中亦正亦邪的厉胜男,她在乎的始终不是做多少侠事,而是追求爱情,连最后的毅然赴死都是为了证明爱情的存在与永恒(金世遗正是因此未和谷之华走到一起)。只有梁羽生,在他的小说里始终如一地维持一种理想化了的男女平等关系。在其它人的武侠小说里,很少有正面大书女性角色的。梁羽生则不然,除了《白发魔女传》、《江湖三女侠》、《散花女侠》、《冰川天女传》、《女帝奇英录》、《狂侠·天骄·魔女》等等“女”字号的小说,其它如《塞外奇侠传》、《云海玉弓缘》、《飞凤潜龙》、《剑网尘丝》、《幻剑灵旗》、《慧剑心魔》等,也都是以女性为小说主角的作品,女主角们都是可以和同时代的男侠们平起平坐甚至比之高出一头的大英雄。在武侠文坛上,梁羽生要算是第一人,也可能是绝无仅有的一位,在作品里,创作出了这么多以女性作为第一主角或主要人物,质量并重可读性又高的武侠小说。梁羽生笔下的女性,每一位都有她们自己独立的人生价值及目标,不只是“为情而生”的柔弱女性而已,还是影响武林的“风云人物”,不再是配角和附庸,如练霓裳、“飞红巾”、吕四娘、冯瑛、冯琳、厉胜男、“冰川天女”等形象,可以说是梁羽生小说中最为成功的艺术人物形象。有如此之多的优秀女性为我们展示爱恨情仇的“半边天”,印象中没有其他武侠作家能够做到。



二、情感受理智抑制




国家和民族的利益重于儿女私情,国事为重、私情为轻,这是梁羽生的历史侠情小说的感情基调,也是“天山系列”的感情主流。梁羽生笔下那些具有特殊身份和经历的侠士,不仅在处理国家民族利益与个人怨仇的关系上表现出高尚的道德情操,而且在对待爱情的态度上也表现出克己让人或以儿女私情服从国家民族大义的牺牲精神。梁羽生为迎合读者的阅读心理,增强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及他个人对传统中国道德伦理化的爱情观的执着,总会在作品中设计一些感情冲突的情节,让男女主要人物同时爱上同一个人,最后也总让他们表现你推我让、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甚至为情敌铺路搭桥的君子风度。这一点似乎可以从王度庐的武侠作品中找到原始因子,《宝剑金钗》中孟思昭为了成全李慕白和俞秀莲的爱情,让他们免受道义上的谴责和传统伦理的禁锢,也为了解脱自己的感情,最后慷慨身死,颂扬了一种“爱情英雄主义”精神。金庸《天龙八部》中段誉的行为也可以说是这种精神的延续和升华。梁羽生很善于把爱情的未来与国家、民族的命运有机交织在一起,而最后总是理智胜过情感,让理性占了上风。梁作中的情感描写,因为作者注重传统文化的承袭和道德伦理规范的坚持(我始终认为梁羽生是武侠文化实现传统走向现代、旧派走向新派的重要建构者和驱动者,他的作品兼具两个时代的风格特色,既有古典小说的古雅规范,又有现代小说的明畅跳脱,尽管传统元素更多一些),使得在爱情的发展上,理性自制永远高过感性冲动,反映在其作品上,男男女女的爱情故事结局几乎都呈现理想化、纯真化的样板,这样的爱情故事,虽然展现了中国传统温柔敦厚的情味,却缺少那种变化莫测、桀骜不驯的非理性真感情的激动,让人读来缺少悸动,除了《云海玉弓缘》、《白发魔女传》等寥寥佳作可见此风之“变格”。



三、情感与侠义互融




说到情与侠的关系,又不得不提到《儿女英雄传》这部作品。其作者文康提出了“儿女无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儿女心肠,有了儿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业”的论点。他的论点里暗含着侠与情相合相生的理念,能够相互促进、相互影响。但是他没有让自己的观点通过小说很好地贯彻下来,小说的后半部完全走大团圆式的言情模式,对于整部书的宗旨和结构来说,几如鸡肋。此后以“侠情小说”名世的就是顾明道的《荒江女侠》了,可惜这部本很紧凑的《荒江女侠》自由中短篇作品铺陈为洋洋大观的十卷本巨著后,情节拖沓固然不值得一提,其中的“侠”与“情”已经被作家剥离成互不干涉的两体了,所以写起“侠情”来难免单调老套、味同嚼蜡,女主角方玉琴成了脸谱化的女侠形象(该书唯一的亮点就是小说语言的典丽古雅)。之后能真正担得起“悲剧侠情”这个提法的,只有王度庐和梁羽生,连“侠坛文圣”金庸(至《天龙八部》中萧峰误杀阿朱,可谓悲剧侠情描写之颠峰,然仅此一例,且只是萧峰悲剧命运的一个组成部分,其余如程灵素为胡斐身死等,与侠情之本旨尚远)、郎红浣(他走的就是这一侠情的路子,但还达不到王度庐的境界)、司马翎(大司马的小说内涵固然广博,在侠情方面难出“细活”)等辈亦自稍逊一筹,而古龙、温瑞安、黄易等新派作家则更加不可同日而语。下面我们来重点分析一下梁羽生是如何处理情与侠之关系的。梁羽生认为,武侠小说虽然有武有侠、侠武并重,但“武”只是一种手段,“侠”才是真正目的,“侠”实际上应该高于“武”。他给“侠”下了定义,指出是“正义的行为”,是“对大多数人有利的行为”,是“体现人间至情”的行为。而武侠小说的四大要素——“武”、“侠”、“情”、“奇”中,“武”是基本要素(框架),“侠”是必要要素(精神),“情”是绝对要素(人物关系),“奇”则是辅助要素(情节),可见侠与情是武侠小说最重要的两根支柱。梁羽生坚持以侠为主、以武为辅,认为武是一种手段,侠是一种目的。通过武力的手段达到侠义的目的,这显示了梁羽生及其小说的独特个性与风貌。因此,我们在梁羽生的作品中,很少看到他对于武功描写有所创新和突破(这一点金庸、古龙等作家却做得很优秀,他们笔下的“武学”深得“人学”精要,颇有纵横捭阖、变幻莫测之气象),所以我们在阅读梁作的武打场面时或有雷同之感。除了坚持侠义以外,梁羽生也总是在如钢的侠骨周遭,安排似水的柔情,调和原就阳刚十足的侠义世界,侠情并举、侠情互融,剑胆与琴心相生相应,确实让梁羽生的小说谨守“发乎情,止乎礼”的传统文化规范,也使他的作品散发出温柔敦厚、典雅古朴的风味,甚至尚有将“柔情”的温暖,融化了如钢“侠骨”,例如《还剑奇情录》就是一部讲“情”的佳作,充分诠释了“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真谛。书中主要人物之间微妙的情感纠葛,及其理性难及的心理波澜,扩大成人生的某种无奈和悲凉,令人久久的铭刻在心。书中写了陈玄机对爱情的真诚、勇敢、执着、痴心和悲苦,写了云素素在情感与礼教、情感与理性、情感与个性的重重矛盾中的痛苦、感伤、挣扎和迷惘。这一繁复绵密的感情情节,实际是全书的真正潜在主线,架构起一个“情觞情悼”的世界。小说中的相关人物关系及其情节结构,都被似水柔情笼罩着。陈玄机与云素素的情感悲剧,有着复杂的原因,有社会关系的因素、道德传统的因素,更有人物个性的因素,这一切组成一种命运,难以逃脱。陈玄机衔命刺杀云舞阳,而云素素则是云舞阳的爱女,在讲究亲情重于爱情的古代,二人要想圆成美梦,已有先天上的困难。再加上萧韵兰又对陈玄机痴心追求,也造成云素素迈出爱情脚步的延缓;更何况,陈玄机与云素素竟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在讲究伦常的江湖,岂可让此爱情自由滋长?陈玄机与云素素的好梦岂能成真?仅仅传统观念的束缚与压抑,就足以构成毁灭爱情美梦的力量。(《神雕》中杨过与小龙女爱情路程的曲折也再次证明了传统力量的强大,主要在精神层面。)于是,云素素必须也只有选择殉情——这是梁作中除却厉胜男死恸金世遗外最凄绝美妙、震撼人心的一幕。没有了爱情,生命之花便会枯萎,诚如情人的面容与身躯,“天魔解体大法”难道就是为情悼准备的吗?这一“情”的意象,就是梁羽生最深刻的感情观主题。再如《萍踪侠影录》里,驱使张丹枫亦狂亦侠、能哭能歌的原动力,正是他对云蕾的无法忘情;《散花女侠》里,于承珠在江南玫瑰铁镜心与云南大青树叶成林间彷徨,正是对情的想恋与迷惘;《联剑风云录》里,张玉虎、龙剑虹的同心携手天涯,与霍天都、凌云凤夫妻的黯然劳燕分飞,都是对情的抉择;《广陵剑》里,陈石星与云瑚从琴剑天涯,到人琴俱杳,全都是为一“情”字所牵引。综上,侠情互融,确实是梁作的一大特色。


另外,还有一点值得指出的是,梁羽生善于和喜欢将这侠与情的关系,置于历史现实这一很合适的评价体系中,利用国家矛盾、民族矛盾、家族矛盾、帮派矛盾等与侠情矛盾的纠缠纷繁来展示人物的情感之美、情感之伤、情感之甜、情感之悲,他们不得不面对大义与小情之间的抉择,在如此复杂的矛盾框架中困顿踯躅。这与王度庐的处理方式是不一样的,后者更加注重个体之间的性情冲突,较多地撇开历史背景、现实生活来挖掘情感魅力。总的来说,虽亦有别,殊途同归,他们都是武侠世界中情感描写的圣手。




最后说说梁作的人物情感描写的不足之处。作者主体对爱情尊重、对女性尊重、重灵轻欲的创作理念,最终决定了其笔下人物的情感始终为理性所压抑控制,不免有矫情之累。正是这种“爱情英雄主义”作祟,使得作品似乎忽略了真正的人性刻画,个别情感描写的真实性被弱化和剥离,显示出空洞的道德教化色彩。


arrow
arrow
    全站熱搜

    ylz3416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